长久以来,国产悬疑剧并不缺少跌宕起伏的故事,也不缺乏极具魅力的人物,但真正能够将人物的复杂性写进他们的选择与行动中,让那些内心陷入矛盾、行为却自洽的角色走进观众内心,并让观众切身体会他们内心纠葛的作品并不多。
《蝉》有意思的地方,就在这里。

从表面上看,《蝉》依然使用了律政、犯罪、悬疑、反转等类型剧常见的叙事元素,用一件极具网感的“老年人被性侵案”为切口,将丁宁、余颂凡、赵屹杰三位立场不同、性格迥异的人物卷入其中。
但随着案件不断深入,牵扯出的事件愈发复杂,《蝉》的叙事重心也不再只聚焦于事件本身,而是将三人一步步推向各自的过去与心底的伤疤。人物从此不只是解开谜底的那把钥匙,而成为谜底本身的一部分,他们的一次次选择,既指向了被困住的过去,也成为挣脱困境、完成自我救赎的方式,尽管这些方式有时并非正义。
这也是《蝉》能够让不同观众产生共鸣的原因。剧中人物经历的事情当然远比普通人的生活极端,但他们面对创伤、职业、亲情、欲望、病痛和规则时产生的困惑,却并不陌生。每个人都有自己暂时走不出去的地方,也都在寻找一种继续下去的方式。
01 每个人都被过去困住丁宁是《蝉》中最容易被理解的角色。父亲因参与绑架被判处极刑的经历,是一直笼罩在她心中的阴霾,严厉的母亲,重组的家庭,又让这段往事成长为一道挥之不去的长影,成为她人生前二十年的底色。
但这段经历没有让她成为一个需要被治愈的受害者,反而深刻塑造了她此后的职业选择与为人方式。走上律师岗位的她,对证据敏感、对程序执着、对权威保持着理性的怀疑,并怀揣着面对风险也要继续追问真相的执着。
这当然是把双刃剑,也是原生家庭创伤最现实的一面。创伤给了她面对不公时质疑与反击的勇气,也无时无刻不在拉扯着伤口,伤口越疼时,越容易把别人的遭遇与自己的过去重叠在一起。也正是在这时,她的目光与法官余颂凡交汇。

余颂凡被“困住”在另一种形式里。表面上,他是一个谨慎、克制、不求权势的好法官,实际上,他已经把工作变成了一道保护自己的墙。多年前,妻儿因为一桩审判遭到报复惨死之后,过分的悲痛让他失去处理创伤的能力,只能将自己完全投入到法官这个身份,用工作填满生活。
直到阿尔兹海默症出现,这道墙才开始崩塌。对余颂凡而言,可怕的并不仅仅是记忆衰退,而是他赖以维持的秩序感正在消失。他再也无法继续躲在法官的身份后面,直到杨阿五的出现给了他新的生活目标。
但亲情同时带来了新的困境。一个失去妻儿多年、又逐渐失去记忆的人,突然重新拥有一个想要保护的人,多年来压抑的情感激发出强烈的占有欲和保护欲,推动他越过法律的边界,而赵屹杰恰恰利用了这一点。

赵屹杰是三个人中最懂得掌控规则的人,也最擅长利用人的欲望和弱点。因此,他逐渐形成了一套自己的价值体系:为了实现目标,可以使用不那么干净的手段。
编剧在赵屹杰身上下的功夫,让他成为剧集中的最大变量。他并不是一个因为贪财、冲动或者单纯恶意而不断犯罪的人,而是随着野心与能力不断膨胀,他逐渐失去了控制局面的能力,最终也被躲在暗处的大人物所利用。
赵屹杰拥有缜密的做事逻辑,也有足够的能力让这套逻辑不断运转。但就像希腊神话中强大的阿喀琉斯也有弱点,他与丁宁、余颂凡的遭遇像是命运开的玩笑,在私人关系与事件角力的反复撕扯下,赵屹杰身心俱疲,但入局太深想要脱身却又谈何容易?

丁宁被过去推动着不断向前,余颂凡则被过去拖住了太久,赵屹杰则被自己亲手建立起的关系网所困住,最终从捕猎者变成了猎物。三人最大的共同点,是他们做出决定时,很少拥有真正的选择空间,皆是过往人生经历埋下的前因,促成了他们的行为方式与准则。
这也是《蝉》接近现实的地方。现实中的人很少是在绝对自由的情况下决定自己的人生,家庭、经济、年龄、职业、教育和过去的经历都会影响一个人的选择。我们习惯在事情发生之后讨论一个人为什么不选择另一条路,但真正进入那个处境之后,才会发现所谓的另一条路,有时候根本没有那么容易走。
原生家庭、人生挫折、职业焦虑、利害关系……人生很少存在一个彻底解决所有问题的节点,更多时候只是从一种困境走进另一种困境。在《蝉》中,这些困境被放进一种日常化的生活节奏中。观众由此得到的体验,也并非单纯由故事起伏带来的体验,而是一种可呼吸、可共情的状态,离剧中的那些危险有些距离,却对这种感觉非常熟悉。
02 救赎是重新决定怎么生活如果只看到人物被什么困住,《蝉》最终很容易变成一部关于创伤的作品。但它没有停留在这里,故事真正重要的另一面,是这些人物都在不同程度上尝试摆脱自己的困境,而这些尝试与事件、人物彼此纠缠时,爆发出极强的戏剧张力与角色魅力。
丁宁选择的是行动。她没有试图把自己的过去遗忘,而是不断进入案件、寻找证据、追问真相。她对男护工案的坚持如此,对老康案的调查如此,后来进入赵屹杰的体系并与检察机关合作同样如此。
她并不是要治愈原生家庭的痛苦,而是逐渐建立起自己的价值判断。她不能改变父亲,也不能改变六岁那年发生的一切,但她可以决定自己如何面对法律、如何面对别人,决定自己最终成为一个怎样的人。

余颂凡的救赎则更多来自人与人之间重新建立关系。杨阿五让他重拾亲情关系,也让他重新拥有了具体的生活目标,这意味着他终于不再只是一个法官,而是一个具体的人,会偏爱,也会因为一个孩子而失去理性。
这恰恰让余颂凡的救赎没有落入简单的温情叙事。亲情确实让他重新获得了生活,却也让他再次暴露出人的弱点:通过自己珍惜的事物获得力量时,也可能因此失去判断。

至于赵屹杰,当他开始意识到自己所处的体系已经失控,也暗中为自己和杨阿五寻找退路,这些行为说明他已经产生了动摇。
赵屹杰最大的变化,是逐渐向他人展示自己的软肋,让癫狂的面具之下那层复杂的人性底色浮现出来。他开始尝试自我救赎,也因此从危险的边缘往回走了一步,但这并不能抵消他做过的错事。
因此,《蝉》没有把救赎写成一种简单的结果。它没有告诉观众,只要足够努力,一个人就一定能够从创伤中走出来。事实上,现实中的很多创伤根本不会彻底消失,而所谓成长,有时并不是把伤疤治愈,而是终于可以不再让它决定自己的全部人生。
03 在角色身上看到自己看完《蝉》的最终集,我相信留给观众最深的感受,未必是事件最终解决后的圆满,而是人物经历一次次转折之后所呈现出的变化。观众跟随他们的视角进入那些无法轻易化解的情感与心结,也在故事走到终点时,将目光重新投向自己。

丁宁身上的原生家庭,是很多人熟悉的经验。并不是每个人都经历过她那样的家庭悲剧,但家庭对一个人的影响并不会随着成年自动结束。我们可能离开了原来的家,却依然带着父母的观念、童年的经验以及由此形成的性格进入新的生活。
余颂凡身上的失去和衰老,则对应着另一种越来越普遍的现实经验。一个人年轻时可以把工作、家庭和社会身份安排得井井有条,却很难提前想象衰老真正到来之后会发生什么。当记忆开始消失,当身体开始失去控制,他究竟如何重新确认自己的价值,这是所有人最终都可能面对的问题。

赵屹杰对应的则是成年人不陌生的一种灰色地带。现实生活并不是每件事情都能被简单地分成正确与错误,我们会面对人情、利益和规则之间的冲突,也会遇到“明明按照规则解决不了问题”的时刻。
这也解释了为什么《蝉》中的人物关系比案件本身更加重要,它真正击中的并不是观众对悬疑反转的兴趣,而是观众对自己人生状态的某种隐秘感受。

我们都可能有自己走不出去的地方,有人困在家庭里,有人困在工作里,有人困在一段关系里,也有人困在自己建立起来的价值观里。很多时候,我们并不知道这个问题什么时候能够解决,甚至不知道它到底能不能解决。
但生活不会等到所有问题都解决之后才继续。
《蝉》把这些问题放进了一个更极端、更集中的故事里,让现实生活中那些困境背后的运转逻辑变得清晰可见。也正因为如此,故事虽然结束,所映射出的情感却并不会随之消失,它反而给了观众一个重新理解自身处境的视角:不必急着寻找一个彻底的答案,而是先看清自己究竟被什么困住,又还能为自己做些什么。
丁宁没有办法改变自己的童年,只能决定自己以后成为怎样的人;余颂凡无法重新拥有失去的妻儿,但也可以在生命的后半程学习如何与人重新建立关系;赵屹杰也无法抹去自己曾经做过的事情,但至少开始意识到,自己并非只能沿着原来的道路继续走下去。

一部剧真正好的结局,是在故事之外让观众开始认真思考自己的问题。我究竟被什么困住过,又是什么让我一直走到今天;那些无法改变的事情,我应该继续与它对抗,还是学会与它共处;如果有一天真的能够破壳,我又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。
《蝉》给出的不是直接的答案,而是让我们看见,所有人都在自己的世界里蛰伏过,也都在寻找属于自己的那一次破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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